尾声 远离疯狂的人们?
作者:濠誉游戏路检测中心      更新:2021-01-22 03:52      字数:11754
  “听众朋友大家好,今日是一九六七年十月十二号,在这个重阳节的公众假期,本港各区持续发现有多个左派暴徒放置的土制炸弹。清晨六时半,警方接到市民的举报,一个男人在荃湾的华都戏院门外摆放可疑物件,其後更在众安街100号的纺织染业职工总会破获近二十个怀疑爆炸品,当中只有一个是真的,事件里一共拘捕了十六人。另外在中午十二点多,一辆电车行驶至中环德辅道中的时候,路轨上有炸弹发生爆炸,并无造成任何伤亡,但令该区的交通一度受阻。截至目前为止,今日港九新界总共发现了十五枚假炸弹。政府重申,任何蓄意破坏社会安宁,伤及无辜市民生命财产的行为,将会受到法律严厉的惩处……”

  原子粒收音机的音量开得很大,它的主人仿佛受不了火车行走在轨道上的声浪,不止有心让那广播员去跟它比一比,连他也忍不住要加一把口,俨然说给自己听。

  “今天是什么日子,那些‘左仔’,好像都不用拜山似地。”

  他应该也跟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一样,一早上郊区扫完了墓,正赶着回市中心,好为这剩下来的半天假期找节目吧。

  “……本节新闻报导完毕。接下来请大家欣赏一首金像提名的电影歌曲,由Gene Pitney主唱的《Town Without Pity》。”

  当那首歌用电子吉他弹出来的前奏一响起,我眼前这位陌生人便似乎给自己找到了打发时间的乐子,他盯住了我。车窗外,这个天天活在威胁下的年轻的城市,又度过了她惶惶恐恐的另一日,却不晓得那到底都成全了谁。

  “When you're young and so in love as we,

  and bewildered by the world we see.

  Why do people hurt us so?

  Only those in love would know,

  what a town without pity can do.

  If we stop to gaze upon a star,

  people talk about how bad we are.

  Ours is not an easy age.

  We're like tigers in a cage.

  What a town without pity can do……”

  列车仓促地向前走着,不管它开往哪儿去,沿途上的景色有多吸引人,也总会到达终点站。大概我们都天真得很,以为只要在车子停下来之前,仍能互相取取暖,便可以不必理会下车後那满目的荒凉,结果却还是可笑的。

  “The young have problems, many problems.

  We need an understanding heart.

  Why don't they help us, try to help us,

  before this clay and granite planet falls apart.

  Take these eager lips and hold me fast.

  I'm afraid this kind of joy can't last.

  How can we keep love alive,

  how can anything survive,

  when these little minds tear you in two?

  What a town without pity can do.

  No, it isn't very pretty what a town without pity can do!”

  步出了火车站,我朝巴士走去,陌生人朝渡轮走去,分道扬镳了之後,留下的就只是刚才在厠所内,他襟袋里的收音机压在我胸口上的感觉。我抬头看看自己背後那栋巨大的爱德华时代建筑物,高高的钟楼仿若雷峰塔,时候未到,它还来不及倒下去,便在这个九广铁路的终点站,再一次轻轻地将我放了生。乱世里的蛇,想不随波逐流,或者跟着自己的囚牢一起坍塌,就得想办法,偷偷钻出来,尽管那个悄悄地把牢门打开一綫的人也不是没有他的条件。

  “嗯……好……知道了……等我办完了事,傍晚的时候就过来……那待会儿见。”

  把话筒搁回去,走出了电话亭,再瞧瞧那些赶搭下一班小轮过海的人们,我想那个陌生的汉子,可能也早就上了船,此刻正漂游在这维多利亚港的中心,又再把他那部原子粒收音机开得很大声了吧。码头旁边停了几辆警车在戒备着,大概是因为去年这里有人抗议渡轮收费涨价,闹成了骚乱,在这个敏感的时期,不得不以防万一,其实几个月以来,这城市每一区都有可能出事,那根本是防不胜防的。上了巴士,走到上层去,兴许是受职业病的驱使,一坐下来,也不是我有心要偷听,别人的对话便总会自然而然地钻进我的耳朵内。

  “哎,香港现在这么乱,不如移民吧。”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贫贱不能移,你又没钱,移啥民?”

  “难道等他们把这儿提早收回去?”

  而这本来就是一个移民的城市。开了车之後,巴士拐过半岛酒店,直驶入宽阔的弥敦道上,不过是没来一阵子,这两旁的大厦竟是越起越高了,许多战前的旧楼都早就让了路,增加了的是空间,少掉了的却是风格,这地方从来都不大介意一点一点地忘怀自己的过去,有朝一日只怕连那栋古老的火车总站也不能幸免。然而从尖沙咀到佐敦道这一路上还算是平静的,要是你没留心那些楼房挂出来的是什么旗帜的话,在这个所谓冷战的时代,似乎就只有这座英国人管治的大都会,每逢到了十月初才能看见这样的奇景。瞅着那些在当面锣对面鼓地打对台的青天白日旗与五星红旗,我想到的却只是那满街都飘扬着米字旗的一年,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四年啦!对,一九五三,为了庆祝女皇登基,也是在这条弥敦道上,到处张灯结彩,五光十色地办了个花车巡游,当时我也适逢其会,站在人群中瞧热闹,於舞龙舞狮之间,我仿佛见到有人在对面的新乐酒店门口向我招手,是一个女的,架了副墨镜,穿一身旗袍,踩住高跟鞋,戴着白手套,挽住只皮包,在使劲地朝我摇动她的臂膀,直到今天我也还不很确定那到底是不是英姐,但如果那真的是她的话,她应该生活得很好,尽管二十多年过去了,人自不免比以前成熟了许多,她看起来也是快乐的,站在她旁边的那位洋人是她的丈夫吗?被她搂住了的那个小孩是她的儿子吧?她似乎很想走过来,可是大家之间隔着一辆又一辆的花车,一浪又一浪的人潮,一批又一批的警察,那压根儿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样,这便是我在这些年来给予自己的藉口,或许她根本就不是英姐,或许这女的不过是认错人,或许她只是在给伊丽莎白二世致敬,或许她其实是向那个在采访的摄影记者挥手,然而我又何尝不想走过去,看一看她究竟是不是,可我不仅没有,而且一步一步地往後退,退到了更深的人丛里,直至她完全瞧不见我为止,因为我那时有任务在身,守则规定,我不能太引人注目,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她看到我现在的这个样子,所以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不知道,她是一早就搬到这儿来的吗?抑或是在内地变色後,才像许多人一样,随着难民潮南下此间的?她後来如何了?仍在香港吗?还是出了国?她抽身得早,不曾遭受过多大的苦难,相比起连上的其他姊妹们,她绝对算是幸运的。

  “前面封锁了。”

  “又有‘菠萝’啦!”

  “真的假的?”

  “鬼晓得。”

  又封锁了。对於这辆巴士上的乘客们而言,这已经是个见惯不怪的场面,前阵子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路中心丶车站旁丶警署外丶银行前……,一见到有只写着“同胞勿近”的盒子,人们便知道那可能是炸弹,马上报了警,差人来疏散,吹响了哨子,拉开了绳索,腾出马路来,让军火专家把它拆掉,拆不了便引爆,假的倒是不少,虚惊一场,揑一把汗,几个小时就这样耗去了,但那要是真的,警员给炸得断手断脚,无辜的市民被牺牲掉,甚至小孩子……也怪不得这儿的人都怨声载道,大骂“左仔”没人性,有那么多的人想要移民。移民。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向我提议过,那时我才二十五丶六岁,仍算年轻吧,在红磡北帝街的大观片场认识了这个人,他是本地一间搪瓷马桶厂的东主,老家在汕头,很有钱,便打算投资一下电影,还说要开一部片让我做主角,我自然当他开玩笑,我是谁,别人哄我,我总不能哄自己,但结果我还是在他名下的一所房子里住了好长的一段时期,就在前面的太子道。电影他倒是挂名拍了一出,可亏过一次本便缩手都来不及了,尽管不至於焦头烂额,但像他这种白手起家的人,年青时很吃过一些苦,把一毫子都看得巴斗大,说要捧我做明星的话是没再提起了,但却也不曾撵我,而且还一得了闲便找我陪陪他,大中华的上海菜,告罗士打的下午茶,我们都一起吃过不少,大时大节,先施公司买的名牌衬衫,美国洋行订购的派克钢笔,他一样也不曾断过,虽说不是在我身上一掷千金,出手阔绰,可正如他自己讲的,他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只懂得在铜钿里头打滚,不像一般的时髦人那样会表达自己,却肯花那么些心思讨我一笑,倒也难为他了,我最记得的是,他能上我公寓来的机会不多,可每一次都老瞧着他搁在床头的手表,怕误了晚饭的时间,几乎要调闹钟,事後一睡过了头,便如同有滚水浇到脚似的,忙不迭地穿裤子,赶着回家去交人,亏他还是个大老板哩,也不是不好笑的。到後来内地的战事一吃紧,他便说要结束手头上的生意,带着老婆儿女移民旧金山,反正他长子已经是柏克莱大学的研究生,年纪跟我一样大,挺有本事的,前途无可限量,但他却舍不得自己在这里的生活,便问我要不要也跟他一道儿去,如果我愿意的话,他会想办法的。可我还来不及给他一个答覆,日本人便打来了,他的马桶厂关了门,人也滞留在内地出不来,到了三年零八个月之後,香港重光,他回来找我,然而太子道那公寓已经没人住了,我听说他是想方设法寻了我好一阵子才坐洋船走的,其实即使我不躲他,或是让他逮住了,不得不见上一面,我能给他的答案也不过是个“不”字,因为扪心自问说一句,他,到底不是他,他,永远都不可能是他。

  “好似是亚皆老街那边。”

  “也不知要搞多久。”

  若然是亚皆老街出事的话,今天大概是没法上太子道去看一看了。巴士就卡在那儿,给围困於那些货车丶房车丶私家车丶计程车……之间,前无去路,又不能往回走,两头不到岸的,连动都动不了,让时间胶着在这个屏住了呼吸,就看它爆破不爆破的一刻里,车子是不由自主的,人是不由自主的,我也是不由自主的。而旺角总是有那么多的人,闲逛的人,买东西的人,路过的人,刚下班的人……,都在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人的气味,混和了鱼丸丶牛杂丶臭豆腐这一阵阵从小贩的手推车里泛溢出来的气味,谁还记得沦陷期间这一带饿死了多少居民?从车窗内望出去,只见穿旗袍的女人是越发地减少了,街头不是短短的迷你裙便是笔挺的西装,如今在这个华洋杂处的弹丸之地,一身长衫或短打的男人还能到哪儿去找,前几年也不是这样的,我一个途人接一个途人地瞧仔细了,怕只怕我瞅得遍马路的这一边来,那一边的却已跟我擦肩而过。这是一个充满着各种过去的城市,也是一个在不断地抹掉自己历史的城市,这些时她变化得实在太快,太快了,快得那一班她在多年间积聚下来的鬼,连个流连丶徘徊,可以阴魂不散的所在都不再有,而我便是这许多鬼里头的其中一只。

  “下车吧。”

  没错。可当日头乏力地落在这熙来攘往的大道上,我该走的方向又是哪儿呢?站在弥敦道与鼓油街的交界处,我的右边有一家电影院,左边也有一家电影院,右边的那一家正上映着一出哀感顽艳的文艺巨片,左边的那一家却红彤彤地挂上了怵目惊心的大字标题,“在斗争中热烈庆祝,在庆祝中进行斗争”,还向全体市民骄傲地宣告,“我们必胜,港英必败!”不管他们根本关心不关心。夹在这一左一右之间,我从来都是没有选择馀地的,反正我今天本来就得上那儿去,所以便只好把鞋子一拐,走向了左边。一个小时之後,当我把那些要传达的命令都传达过了,要发出的威胁都发出过了,要商量的条件都商量过了,要劝说的好话都劝说过了,我自戏院的机房里走下来,大堂内,只见那一只只本来好应该在展览彩色剧照的玻璃匣子,全都横七竖八地贴满了大字报,就跟我来的地方一样,和这个平素对政治冷感的城市未免有点儿格格不入,只不晓得里面正在演着一出什么样的片子,但当我又听到了那首耳熟能详,而且激昂得似乎有些过了头的主题曲时,我便知道了,是它!当然是它,也只可能是它,在这间戏院,这个月份,处於这样的大环境里,除了我那早已被扭曲得面目全非了的故事,还有别的哪一个更能呼应眼前这种疯狂的气候?

  “向前进,向前进……”

  我走进戏院内,於漆黑中,拣了个角落上的位子坐下来,再一次看看这出我在过去五丶六年间看了不下数十遍的电影,银幕下那寥寥可数的几名观众,可又晓得片子的主人公此刻正暗暗地坐在他们的身後?真想不到,我们三十多年前的那一段往事,竟被人从时间的废墟中挖掘了出来,记录做文字,幻化成影像,改编作舞蹈,再造为戏曲丶小说丶连环画……,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一度又一度的轮廻,越到後来,连我都几乎认不出,舞台间丶画面上,鋥鋥锵锵地要打倒一切的那个主角所描绘的便是自己,甚至把性别也改了,而且总是那么地太斩钉截铁了一点,高调了一点,正义了一点,美化了一点,也贫血了一点,看不见革命背後那心灵的交战,与肉身的厮缠,不知道所谓光明与黑暗的纠葛,并不在於结果谁战胜了谁,而是当长夜渐入黎明的时份,两者在片刻之间那难解难分的重叠……。不过越是撕心裂肺的真实,便越是无人愿意去直视,真的东西根本是没有市场的,要是你不给它灌注一个政治鲜明的目的,用艺术加工的手法把它好好地打扮一番的话,它就连在一个矢志视市场为异端的国度里也没有市场。瞧,那班在片末意气昂扬地向前进的女兵们,电影并没有告诉它的观众,在这一百二十个人里面,最後就只剩得十几个活了下来。这位姊妹,当初是为了追求男女平等才参的军,组织“化整为零”了之後,她东躲西躲,结果还是躲回家里去,便给父母逼着她嫁人,嫁的还是一名她眼中的白军的队长,解放後她丈夫被镇压,叫她一直都抬不起头做人,在最近的运动中还为了这段婚姻而担着很大的干系;那位姊妹,在根据地丢掉了的那一天,被敌人逮捕了,关进了广州的监狱里,直至及後形成了统一战綫一致抗日才给放出来,走投无路之下,回到了婆家,却发现她原来的老公已经再娶,要是她想留下,便得做小的!阿良在内战中阵亡了之後,阿善一直在干着妇女会的工作,可不知道为何,我听说早阵子连她也挨了整,人在病着却天天都让一群娃娃上门来批斗,她一声声地问他们,“这都是为了什么?这都是为了什么?”然而这却是个即使你问足了十万个为什么也不会有答案的年代。至於阿香,我最关心的阿香,她的下落我可是真的不知道,或许她就跟这几十年来的老百姓一样,好死不如赖活地活下去,或许那个姓陈的把她也一起带到了台湾,让她过上一些安稳的日子也说不定,这是我能想象得出她的一个较为令我放心的收梢。所以说,真的,总是很荒谬,真的,都是不太好看的,只有假的,才卖座,假的,才能让所有的人都愿意去相信。因此每当我见到片中的那个我,一枪打死了那反动派的坏蛋,不等到革命的成功,我都会匆匆地离座而去,因为我不相信那结局,我不能够相信那就是结局。

  “喂,还没演完哪。”

  我没有理会那位工友那友善的忠告,只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回到了处处都是尘嚣的旺角街头,仿佛从一个宇宙一脚踏进了另一个平衡的宇宙,楼梯底那爿小小的唱片行正播放着《卡门》,句句都似乎在有心嘲弄我等执迷不悟的世人,忘了它吧,那只是一种消遣的东西,最普通不过的玩意,一些儿都不稀奇,也没啥了不起,说穿了,还不是彼此做做戏,大家自己骗自己——

  “你要是爱上了我,

  你就自己找晦气;

  我要是爱上了你,

  你就死在我手里!”

  我沿着这鼓油街急急地向前跑,俨然是要躲开那一句又一句的符咒,脚不停步地一直跑到了上海街,只记得那里有个人正在等待着我,每一次我有机会上这儿来,我都一定会探望一下他,在电话里我便跟他说好了,傍晚的时候我会过去找他一起吃饭,他那店子,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关门了吧。附近一带的老楼房大概都是硕果仅存的了,一般也不过只有三四层高,应付不了眼下急剧膨胀的人口,犹如活古董般保存着殖民地早期的风格,像他那家开在街上的书店,门前两根方柱子,顶住了上面的骑楼,一条街上家家都如是,使得那行人路仿佛成了一道长长的回廊,今时今日,走在里面,竟让人有一种不晓得它会通往何处去的错觉,他的店子也是。说是书店,你却不懂得该怎么找书,做生意的时候,店门的两边铁闸只敢微微地张开了一条缝儿,露出了黝黑的店堂内,那少说也有十尺高的书山,一摞一摞地直叠到了房顶下,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倾泻下来的样子,残破不全的,几度易手的,数十年前出版以後便从未卖出的,被禁绝过的,让主人当垃圾弃掉的,逃出了战火的,有家归不得的,不知经历了几个国度几个城市的,还有那些生不逢时的,遇人不淑的,身微运蹇的,投靠无门的……,成千上万地堆积在那儿,散发出了感怀身世的霉味,有多少本书就有多少种各自不同的命运,全部都因缘际会,流落到这个他们在人世间永远地消失之前的最後的居停,下一站天国,如同它的店主人一样。他倒也没工夫去理会它们那么多,心情好的时候,便找几本绝了版的宝贝出来,摆在门口的地摊上,混着一些过了期的春宫画报,让有心人自己去发现,遇到了一两个识货的,也不会狮子大开口,只胡乱地开个价,卖便宜了亦无所谓,一切随缘,光那些跟他混熟了的客人才让爬他那座书山。而他,却老是坐在门前那张藤椅上,看看报,打个盹儿,便一天了,就和此刻一样。

  “老板。”

  有人要付钱了,他竟没听见,似乎睡得很沉,一本几个月前的《大华》杂志就打开了盖在他的小腹上,近来人们开始对北洋时代产生了兴趣,眼下还能把那时候的事写出来的都差不多到了古稀之年,而他这个过来人,大概也想从那些说三道四的掌故文章中,寻找一下自己当年潇洒的身影吧。

  “几多钱?”

  我推一推他,管家惊醒了过来,犹如自一个好梦里掉回到现实一样,见是我,点了一下头,架起了老花镜,瞧一瞧那人手上的一本一九二八年五月号的《紫罗兰》,还有穆时英著的《南北极》,和《志摩的诗》,都是战前上海的原版,随随便便地收了人家一顿饭左右的价钱,便让他如获至宝欢天喜地的走了。

  “你倒还能缴铺租。”

  我笑他,他也少有地莞尔了一下,宛如一根让岁月压弯了的钢条般站起身来,再迟缓地蹲了下去收拾那地摊。这些都是他如今赖以糊口的家伙了,也是几十年来一直陪着他流寓此间的伴儿,当年他初到贵境时,虎落平阳,为了谋生,便找了家书局打工,好不容易才自顾主手里接了下来经营,就在西洋菜街那边,沦陷中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个地下抗日情报站呢,可他那笔本钱究竟是哪儿来的,我却始终没有问,而他又是为了什么搬到了这里,也就跟他店内的那些书一般,说来话长了。他把椅子丶地摊塞回到书堆上去,却又在霎时间记起了什么,便从铁闸後抓了一大把新闻纸出来,那都是他在这几个月积存下的《明报》,让我接着去追看那一读就教人上了瘾的武侠小说。

  “那情节说的几乎就是眼前的事嘛。”

  他的手不好,我走过去替他把两边的铁闸拉起来,如同为一个给开膛破腹了的人缝针似的,以防里面的五脏六腑流溢得一地,但仍是不当心掉了一册下来,是本蒙了尘的男色杂志,封面上的古装美少年一头的顶戴花翎,口角还噙住了自己那股黑油油的长辫子,身上穿的清朝官服中门大开,披露了内里的坦坦荡荡,单眼皮的眸子不怀好意地斜睨上来,从头到脚都透着专开外国人脾胃的东方情调,瞧样子,也起码是十年前的旧物了,因此他也不捡,就那么让他躺在路边,和那些被风吹来的废纸一道儿,叫人随便扫走算了。

  “也没啥好可惜的啦。”

  锁稳了门,管家和我拐到了新填地街,踅过广东道那边去,现在他走不快了,却还是老脾气,从来都不肯让我扶他过马路,於是我只好亦步亦趋,替他当心着车子,好容易来到他相熟的那家大排档,瞧他瘦高个儿的身躯走在我前面,操着一嘴巴外省口音的粤语,弓住了脊梁去跟人家老板打招呼,海皮一带那阵混和着咸味儿的风迎面扑来,一吹便把我记忆中他当年那身白香云纱长衫吹走了。

  “有客到呀!”

  炉头上火光冉冉地炒着菜,四散的油香一条街上都闻得见,到处在吃着喝着的都是些打光棍儿的贩夫走卒,啤酒饮得脸红耳赤,大咧咧地在说着脏话,全都比我俩年轻。黄暗暗的路灯底下,我们的桌子就开在街中心,摺凳上一坐下来,他便叫了几样菜,我却要了一瓶可乐。

  “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喝汽水,”管家微嗔,“今天是啥日子,该喝酒。”

  我知道他指的不光是重阳,便掏了几十元钱出来,请夥计到办馆去替我们买一瓶酒。

  “老张前两天也打过电话来,叫我到他那馆子去一起过节,吃他的招牌菜,大夥儿聚一聚。”

  “你怎么不去哩?”

  “太远了,又得坐车,又要过海,累得慌。”

  “他还好吗?”

  “好的不得了,在北角做上海人的生意,天天排长龙,赚死他。”

  “也不必亲力亲为了吧?”

  “他说,过一阵子还要把店开到上环去呐。”

  菜来了,酒也来了,他斟满了两只缺角的玻璃杯子,却先把自己那杯端起来,朝半空中举了一举,如敬酒,然後就在他脚边的地上徐徐一撒,他记得今天是谁的生日。但我却没有照样做,而他也明白这并不是因为我不迷信。再给自己倒了一杯,他这才跟我那杯碰了一碰,仰头乾了。蓦地里只听得远处“砰”的一声,好像是爆炸,一时间叫这条街上的食客都一个个地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往海的那边张望着,凭声音的方向判断,那似乎是避风塘出了事,但到底不是近在眉睫,一听见有警车声朝油麻地驶去,便又事不关己地继续吃喝起来了。

  “天天都有炸弹,真的假的满街放,受害的都是些无辜的小市民,也难怪这里压根儿没人同情你们。”

  “能盲目听从上级指示的,便自然都是些头脑简单的人。”

  “那他们的上级呢,莫非也想把香港搞得像内地一般的乱糟糟?”

  “他们当然是这个意思,好造成既定的事实,夺权嘛,但上面到底有没有人给他们撑腰,却又是另一回事。”

  “罢工丶罢市丶包围港督府丶在边境闹枪战丶拿砖块扔警察丶骂什么黄皮狗丶白皮猪,现在还往人家身上淋电油,活活烧死了那个播音员,这简直是叫香港人寒心哪。”

  “你放心,也快完了,连假的炸弹都出动了,证明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了。”

  “唉,不管你们以为自己在干的是什么,香港哪儿能搞你们内地那一套呀?”

  “眼下上面也自身难保啊,所以便只好听其自生自灭了。”

  “不是要提早收回香港吗?”

  “没有的事,要靠外汇搞建设,这里便只能维持现状。”

  “也就是说,香港仍有利用价值咯?”

  “如果上面突然改了政策,那些炸弹还会有假的?”

  “老实讲,这里的人也不见得十分喜欢英国佬,可他们更害怕的是另一种命运。”

  “我倒听说,要是事情发展得不可收拾,英国人打算在必要时卷铺盖呐。”

  “真的?”

  “暂时也不至於啦。”

  “这地方,多少人为了躲避内地的动荡,几十年来把她当成了栖身之所,那样艰难才找到一个可以喘一口气的角落头,你们却要把它给弄乱,那又怎么能得到人心?”

  “难道我不晓得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也有很多人根本不觉得香港是属於自己的啦,拿它当作是去外国的跳板的也有,不得已地呆在这个临时的避难所一辈子的也有。”

  “或许经过了眼前的事,这样的心态会改变呢。”

  “所以说,对於香港人,你们这次倒还有点儿功劳罗。”

  “请你不要口口声声地用‘你们’这两个字,好不好?我不是他们!”

  管家一愣,停住了筷子,很讶异於我的反应忽然这么大。

  “我自然不能告诉你,我这趟来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我方才在戏院里又做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工作,但有一点你可以确定,我并不是来把事情弄得变本加厉的,而是恰恰相反,况且从我小的时候就认识我的你,也应该比谁都懂得,我不是他们。”

  “倘若你不是,为什么每一次有机会可以走,你却偏偏一而再地要回到那里面去蹚浑水?”

  “你知道为什么。”

  “他已经死了,你永远都不会找得到他啦!”

  我脖颈一昂,让烈酒浇在自己那不足为外人道的块垒上,点滴在心头。

  “是你告诉我的,那天你一枪打在他的胸口上,子弹不骗人,他是不可能活得了的。”

  “但我没看见,我真的没看见。”

  “别再欺骗你自己了,你没看见什么,啊?你没看见自己开枪,还是没看见他的尸体?”

  “这三十多年来我不晓得给你讲过多少遍啦,那可不是什么电影里的情节。”

  “那就不怕再讲一遍,甚至再讲一百遍。”

  “好。”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年纪老迈,记忆力越发衰退,这才不厌其烦地,又叫我跟他谈这件我们真的谈了超过一百遍的往事,抑或,其实是我,仍然一心想着过去,根本不介意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段不可能再重复的岁月里,希冀能够在时间的哪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上,寻觅到一些我曾经失落了的东西,也为事情添补一点遗漏了的枝节,好教自己最终明白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哪怕那可能不过是出於自己在这么多年来对於回忆那不可避免的粉刷丶润饰,与附会。“那天,我朝他开了枪,便追去阳台上,只见他人掉到了栏杆外,可是当我往下瞅的时候,却连他的影子都见不着。我跑下了楼去,在死人堆里一具一具地去翻,一个一个地去找,真的倒了好多好多的人,有中枪的,也有被刀子捅死的,有让炮弹炸得七零八落的,也有完好无缺不知道为啥就断了气儿的,全都像你店里的书那样,堆叠得山一般高,不管他们的样子有多让人看不下去,那气味有多叫我难以忍受,我也咬着牙,仔细地去认一认,那里头到底有没有他,但就是没有。”

  “也许你看走眼了哩?”

  “不会的,我从府内一直找到了村外,连林中也没有放过,如果他自楼上堕下来时还不曾死去,而是身负重伤逃出了园子,走到半路上才倒在地上不治,他也不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我也应该会找得到他的。”

  “你这么肯定?”

  “谁比我更清楚他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节呢?我很彻底,澳门金沙网开户平台:凡是脸面被炸得认不出来,而体型跟他差不多的,我都把他们的衣服给捌光,连裤子也脱了,瞧一瞧有没有那些我所熟识的特徵,他的虎背丶他的熊腰丶他那根比常人要粗一圈儿的胳膊,还有他肩上那朵被人一枪打掉了一瓣的野蔷薇……”

  “你这个疯子!”

  “我在岛上找了他一年,哪里都寻遍了,出来的时候,我告诉我自己,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非要把他揪出来不可,即使他已经成了一罎灰,我也要打开它,去亲眼看一看,叫我从此好放心。”

  “藉口,你这都只是藉口。”

  “北京丶天津丶上海丶太原丶保定丶汉口丶洛阳丶成都丶长春丶大连,青岛……当然还有杭州,以及这里,甚至台北丶高雄,我都想办法去了,所以你说的那淌浑水,我非蹚不可,要不然我便没有途径,没有方法,也没有藉口——你说得很对,那的确是藉口——去打开一张地图,凭直觉在哪个点上随便一指,找一处还不曾到过的所在,继续去寻他,我害怕的只是,每当我踅向左边的时候,他又往右边走,我这头才来到一个城市,他却先我一步离开了那地方,使得我跟他,仿佛捉迷藏一样,永远失诸交臂。”

  “你应该知道,他这个人,从来都不甘於蛰伏,这几十年那么乱,正是他可以卷土重来的好机会,如果他真的没死,我们早就听到他的消息了。”

  “或者他都改了呢。”

  “你也不想想,要是他还活着的话,今年是几岁?你也不小了,再过两年,你就到了他当时的寿数,这可能吗?”

  “我当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也只有长此以往地找下去。”

  “在哪里找?”

  “回忆里。”

  这时候不晓得是楼上的哪一所住宅,自窗口里悠悠地飘下来了两句粤曲,“……歌罢酒筵空,梦断巫山凤……”听得人心都酸了,管家也是,或许他不想我瞧见他的眼睛犯潮了吧,便掏出一盒万宝路来,拿一根香烟,插在他那支用自己的一只手来换取它平安无事的象牙烟嘴上,但还是遮掩不了他鼻孔前那颗不由自主地挂下来的水珠子,我看不过,递一块手帕给他,他伸手接住,擦了一擦。

  “回去洗乾净了,下次还给你。”

  “不,你留着吧,反正那本来是你的东西。”

  他低头一瞅,这才看见手帕的角落上,绣有代表他姓名的两个英文字母,他记得,那是他在三十七年前的一个晚上给我的。

  “喝吧。”

  “嗯,喝,反正一切都过去了。”

  “哪怕是发生在眼前的事,也总有一天会过去的。”

  “可不是。”

  “也许已经没有人在理会了。”

  “这么快?”

  “你看——”

  我朝对面马路给他一指,一群穿得五顔六色的年轻人,百无聊赖地聚在一间凉茶铺内,有人抵不住闷,投了一枚铜板进点唱机里,刹那间啓动了它,当那张给选中了的唱片被抽出,躺在唱盘上滚滚地旋转着,让唱针教那音乐响起了的时候,他们便都好像从瞌睡中醒了过来一般,使劲地跳起了舞,而且舞得十分焦急,十分迫切,弓住了身子,扭起了腰,巴不得把那些他们觉得是多馀的光阴都扭掉,仿佛发生在外头的集会丶口号丶催泪弹,和防暴警察,压根儿与他们无关似地,不管它是什么,只要假以时日,就都会一一地成为历史的旧话,甚至连挂在他们头上“嘀嗒嘀嗒”不停地向前走的威胁,他们也不当回事儿,青春,就是有这样的好处。瞧他们的年纪,顶多也不过只有十七左右吧。十七岁,他答应过我的,再见面的时候,他十七,我十六,兴许,他此刻就在这班人里面也说不定呢,会是那个穿着皮夹克,长得眉眼浓烈,在坏坏地笑着的小夥子吗?

  “……Me and you and you and me.

  No matter how they tossed the dice, it had to be.

  The only one for me is you,

  and you for me, so happy together.

  I can't see me lovin' noboby but you for all my life.

  When you're with me, baby, the skies will be blue for all my life……”

  回到茂林街的时候,我没有直接上宾馆去,而是和往常一样,先在楼下那家西餐厅里坐一会儿,一个人,叫了两杯咖啡,只晓得,就算明知对方不会来赴约,那也是约会。窗外一家一家的灯火,是一只只数也数不尽的眸子,有人关上了一盏,如同在给我眨一眨眼睛,打一记大家心照的暗号,抑或不过是要好好地去看清楚,他对面窗子里的那个是我不是我?烟从黑暗中呼了出来,虚飘飘得像承诺,而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可就是没一个能让你上他家去,别傻了,或许根本不是这店子呢。咖啡凉了,墙上的钟也在冷静地告诉我,打烊的时间眼看便降临,但是独坐灯罩下的我,仍然一心在想着,这家餐厅,他一定来过,这个座位,他一定坐过,他今晚不来,总有别的晚上,这家店他没出现,也还有别家。这么多年来,我又曾经在多少间这样的餐厅,多少座这样的城市,多少个这样的晚上,叫两杯咖啡,等他来实践他尚未履行的诺言。也许,那唯一的一个机会,我早就已经错过了,也许,那机会就在我命中的哪一段火车里,哪一班渡轮上,哪一处人潮内,只是当他跟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刚巧没回头,一时不曾领会,那个在回忆中别具意义的号码,那阵曾几何时我相当熟悉的气味,如此而已。到底两个人之间能几次这样错失掉彼此?或者可以很多次,或者连一次也没有,因为你们注定了不会再碰面,然而只要仍活着,你便总能骗骗你自己,那相遇的机会还是永无止境的,只不过不会是今晚。死心吧,都什么时候了,就连那个在等着下班的侍应生,斜斜地靠住柜枱的姿态也在说,他是不会来的了。时针和分针搭正了午夜十二点,餐厅的灯光徐徐地黯淡了下来,开门的馀音还未完全消失掉,一只小小的银盘子便给搁到我面前,放在上面的却不是账单,而是一把带着个号码的钥匙,号码没错是写住房间三十一,却不知道房门後究竟是谁在等我,我拿起钥匙系着的牌子来一嗅,雪茄的寒香幽幽地直冲我脑门,啊,当真是久违了——

  “老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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